《西望长安》研究

  建国以来,我国文艺百花园里,讽刺这朵花开放得十分艰难。
  《西望长安》是老舍先生解放后写的唯一的讽刺剧。它是根据1955年,我国破获的一起诈骗案──李万铭案件写成的。李万铭利用伪造介绍信、私刻图章、捏造履历等手段,冒充老红军、志愿军战斗英雄,欺骗了很多部门,先后任农科所主任、农林部人事处处长,并出国访问,最后几乎骗得军参谋长兼师长的要职。当然,最后以被人民揭露、判刑而告终。
  为此,当时的公安部长罗瑞卿同志在全国人代会上说:“我很希望我们中国也出一个果戈理,把李万铭以及被李万铭欺骗的麻痹分子搬到舞台上来,使公安工作者和全体人民永远记住这样一件事。”
  老舍先生响应这个号召,以真人真事为蓝本,很快写出了这个讽刺剧。
  老舍先生正确把握了讽刺剧的特点,创作出一部较好的社会主义讽刺剧。它的喜剧性基础在于,一个巧于逢迎、招摇撞骗的无耻小人,冒充英雄、干部,竟然蒙骗了一批自以为有觉悟的革命干部。老舍以幽默讽刺的喜剧语言,夸张的漫画手法,成功地塑造了栗晚成这个政治骗子的艺术形象,揭穿了他的鬼蜮技俩,宣告了一切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反动小丑必然灭亡的可耻下场;同时,也塑造了麻痹大意,受骗上当的干部形象,如林树桐、平亦奇、卜希霖、马昭等,向一切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好心人”敲起警钟。但是,也曾有人给《西》剧提意见说:剧本中肃反斗争不够尖锐。老舍回答说:“我是要写讽刺剧”,“骗子的材料是讽刺剧的好材料。阴谋破坏,情节惊险的材料是肃反剧本的好材料,而不见得适于写讽刺剧。讽刺剧要写得幽默可笑。幽默可笑的事和惊心动魄的事恐怕不易很好地组织到一处”。“讽刺剧则须通体一致,自成一格”。老舍先生的意见是正确的。老舍先生的成名作就是讽刺小说《老张的哲学》,此后还写过不少讽刺的短篇《抱孙》、《火车》、《马裤先生》等,抗战时期又写过讽刺剧《残雾》、《面子问题》,他对讽刺作品的创作有深厚的基础。《西》剧中有不少出色的讽刺场面,譬如,在塑造栗晚成形象时,作者常以夸张的自我吹嘘,对其低劣的装、蒙等骗术,进行入木三分的揭露和讽刺,使人物性格以自我暴露的形式显现出来。这里有一段典型的台词和动作──栗晚成“掀起裤角”、“露出腹部”和“指脖子”讲自己的“英雄业绩”: “(掀起裤角)我的腿受了伤,我落过泪吗?没……没有!(急放下裤子,急掀起制服前襟,露出腹部)敌人的刺刀已经刺到这里,(指腹上的小疤)我眨了眨眼没有?没……没有!我瞪着敌人!拍,拍,两手枪,将敌人打倒!(急放下衣襟,急指脖子)子弹打进这里,我昏倒在战场上。醒过来,我已经是在医院里,不能吃,不能说话,不能动,我落过一滴眼泪吗!没……没有!” 
   这段极度夸张的台词和动作,栗晚成在不同的场合,向不同的人,重复表演了四次,收到强烈的讽刺效果。第一幕中向青年荆友忠说,是为了伪装英雄、骗取信任;第二幕中向林大嫂说,是为了蒙混过关,遮盖自己偷窃志愿军军符的罪行;第三幕中由达玉琴口中重复这一“故事”,表现了栗的吹嘘已不计其数,以致使爱慕虚荣、一心攀龙附凤的达玉琴竟痴迷到代“英雄”说“英雄”的可笑地步;第四幕中,栗向公安处长唐石青说这段“故事”,则是在我方不露声色的咄咄逼人的戏剧情势下,被动的不得已的行为。由于唐石青不时插入一句冷冷的却是致命的话语,使栗晚成自知天机泄露,招架不住,进退无门,只得强打精神垂死挣扎。观众在笑声中已预知这个骗子覆灭的命运了。
   再如,栗晚成说自己讲话结巴,是因为“脖子上有一颗子弹”离大动脉很近“它自己会活动!每逢一打大雷呀,它就不老实,大概是电力的作用,它会在里面贴着肉吱吱地响!”虽然疼痛不堪,却能忍受,因为他有绝妙的办法止痛:“一疼起来,我就咬上牙,用尽力量踢我的腿,教我的受了伤的腿也疼起来;上下一齐疼,我就慢慢地昏迷过去,象上了麻药似的。”
   这些夸张的讽刺写法,使骗子丑态毕露,达到了自我暴露的讽刺效果。
   对麻痹大意的干部的讽刺,作者是十分谨慎的。在描写干部由于热爱英雄,以致丧失警惕时,也颇有几场好戏。例如:
   骗子栗晚成对关心他的卜希霖和林树桐科长感激涕零,将自己的一付拐子送给了他们做纪念。
   卜希霖  好吧,我接受你这个礼物,这是奇怪的礼物,也是伟大的礼物!不管你到哪里去,我一看见这个就想起你来,一个前途远大的青年同志,青年英雄!
   林树桐  好!我也会那么想!
   卜希霖  立──正!齐步──走!
   (卜希霖、林树桐各扛一只拐子,并肩齐步走出去。)
   这是一个很好的讽刺喜剧场面。作者抓住实为上当,却还自鸣得意之间的不协调,以夸张的漫画式手法表现了出来,使人看了哑然失笑。
   再如林树桐和卜希霖两人自作聪明地做青年荆友忠的思想工作,希图驱散荆友忠因觉悟提高而产生的对栗晚成的疑团。荆友忠走后,林、卜两人还得意地自我欣赏:林树桐 这个小家伙!看我那一句──也许你应当怀疑英雄,可是我们信任英雄,说的多么有劲! 卜希霖 我那一句也不软!少怀疑别人,多鞭策自己!不但咱们的话好,咱们的态度也好,既没压制批评,又教育了青年干部!哈哈!
   这段台词写得妙极了。在轻松、幽默的谈吐中,既揭露了这些一叶障目、不辨是非的官僚主义者压制批评,姑息养奸的昏庸,又点出了这些人犯了错误还自我欣赏的可悲可恼的危险思想状态。它能引起观众的嘲笑,使那些与林、卜两位患同样毛病的人“笑完因反省而面红过耳。”这充分表现了老舍先生机智的讽刺才能。
   由于老舍先生对讽刺剧这种艺术样式的正确理解与把握,他将公安处长唐石青(即人们习惯上称为的正面人物),努力写得机警幽默,言谈风趣。没想到,竟有人批评说:老舍先生笔下的正面人物,不够严肃。老舍回答说:“要知道:他是讽刺剧中的正面人物,他的幽默机警正与讽刺剧的风格一致。”这是懂行的见识。由此也可以看到,由于我国讽刺剧太少,人们对这一艺术形式是多么不熟悉。直到粉碎“四人帮”以后出现的讽刺剧《枫叶红了的时候》,其中的正面人物,还是正襟危坐,慷慨陈词,这与全剧的讽刺格调多么地不协调!比较而言,老舍先生的见识是高明得多了。特别是在1956年的时候,能写出这样的剧本,是很不容易的。
   但从老舍的《西》剧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当时时代的痕迹。
   从整个戏来说,给人一种过于拘泥真人真事,艺术提炼不够的感觉。骗子栗晚成的形象是生动的,但,尚不稳定。从全篇看栗的犯罪动机是为追求享乐,但剧本写到最后在他箱子里查出军用地图,公安局唐处长也就以此断定:“你还敢说,你不是反革命?”这似乎又说栗是出于反革命动机了。这些问题不清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物形象的逼真、明晰。剧本对我党政部门的各级干部的描写是紧紧地把握住分寸的。几乎都一个调儿地被安放在:由于关心青年,热爱英雄,心地善良,以致放松警惕,受骗上当这一个尺寸上。请看剧本中除受命抓骗子的公安局唐处长之处,所有的干部对骗子的态度:干训班的党支书平亦奇,由于热爱英雄,处处放行;农学院的党支书杨柱国,看出了栗晚成爱自我宣传的毛病,但因他立过战功,认为小缺点可以原谅;农林部的林科长是转业军人,栗也是“转业军人”,军人见军人,亲如兄弟;卜科长由于“心地极好”,处处袒护“英雄”;一闪而过的马主任整天忙忙碌碌,似乎是个事务主义者;偶然相遇的铁副部长,看栗年轻有为,也是一见如故。差不多的犯错误的原因,使这群干部人物面貌相差无几,甚至他们的台词都可以互换。于是,读者和观众对剧本提出了意见:“讽刺得不够”、“不过瘾”。老舍先生说:“我接受这意见”。导致讽刺作品“讽刺得不够”的原因何在呢?老舍先生自己在1956年7月发表的一篇题为《谈讽刺》的文章中进行了很好的总结:“到现在为止,作家们所发表过的各种讽刺作品,缺点不在他们讽刺得太过火,而在讽刺得不够深刻,不够大胆。这个缺点的由来,一方面是因为作家们观察得不够深刻,不够广泛,写作技巧也还欠熟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社会上阻力很大,一篇作品出来就招到多少多少责难;于是,他们就望而生畏,不敢畅所欲言了。事实上,我们社会里的该讽刺的人与事的毛病要比作家们所揭发过的还更多更不好。”话说得十分透辟。老舍先生写此文是从总体上论讽刺,不过将它用于自己的《西》剧也很合适,除了“写作技巧也还欠熟练”这一点对老舍并非重点之外。老舍先生对李万铭诈骗案这件事,也嫌“观察得不够深刻,不够广泛”,特别是对干部犯错误的原因挖掘不深,写得不足。剧本将生活简单化了,它在概括生活的深度广度上,在反映生活的丰富多彩上,均嫌不足。另外,讽刺作品在“社会上阻力很大”,使人“望而生畏”,这也是事实。老舍先生坦率地说:《西》剧“脱稿以后,想到它的艺术效果,自己相当害怕,最困难的是讽刺剧的分寸不容易掌握。”在此情况下,想要产生淋漓尽至、妙笔生花的讽刺作品也难。老舍先生对此深有感触,他自己对《西》剧有正确的估价,他说:“《西望长安》确实没有写好”。他在解释剧名时说:“旧诗中有一句──‘西望长安不见家’。后来,被淘气的知识分子改为‘西望长安不见佳’,‘家’与‘佳’同音。……若有人问我:你的新剧本好不好?我答以‘西望长安’,表示不佳,亦讽刺自己之意。”在诙谐的语句中,不无深深的遗憾。《西望长安》作为建国以来为数很少的讽刺剧作之一,它是很可贵的,创造了宝贵的经验。它提出的问题也值得我们认真的思索。

  
节选自《老舍剧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