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乙:当老舍儿子要夹尾巴做人

姜英爽 柴春芽


人物档案

  舒乙,老舍的长子。1935年生,满族,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18岁毕业于北京二中,后被国家派往苏联列宁格勒基洛夫林业技术大学学习林业化学工艺专业,回国后从事科研工作多年。1978年开始利用业余时间从事文学创作,出版过多部散文集和文学研究、评论集。1984年调入中国作家协会,参加筹建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工作。现为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

  我眼里的巴金

  “他还说:我是为你们而活着。他是一个博大胸怀的人,我非常尊敬他老人家……”

  记者(以下简称“记”):舒乙先生这次来广州,带来了《藏书票画展》和《走近巴金大型图片展》。我知道巴金先生是您的父亲老舍先生的好朋友。

  舒乙(以下简称“舒”):(他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这个巴金的展览,不仅有很多巴金先生的图片,还有很多非常珍贵的文物。

  比如有巴金先生《家》的第四版本,巴金先生很喜欢修改自己的作品,我们带来这一本第四版其实就是第五版的一个手稿,开明书局的书前面的扉页和封底各自会有五页空白,让读者写序、跋或者读后感,巴金就在这10页纸上详细地写了修改提纲,巴金还在上面凭着记忆画了一副自己的四川老家的地图。巴金在《家》里对那个家庭的描写是以自己的家为原型的,但是这个图是巴金先生自己家的图,其中醒目的是有一口老井,书里并没有这口井。我80年代去成都的时候,曾经专门去寻访过巴金的家,结果发现这个家已经不存在了。

  记:我知道,现代文学馆就是在巴金的倡议下才建立起来的,您又一手把现代文学馆筹备起来,巴金作为您父亲的好朋友,他对你好吗?
  舒:对我好!给你举个例子,1989年叶利钦上台前夕,我有一次去(前)苏联,在老托尔斯泰的坟墓旁边,开着很多的野花,我摘了几朵野花,夹在书里,回到北京,虽然那些花儿已经干了,但是紫是紫、红是红的,很鲜艳。我把野花寄给了巴老,说,这是老托尔斯泰庄园里的野花,结果巴老非常感动,给我回信回了整整7页,那时候他已经写字很不灵便了!在信里他一个劲向我表示感谢,还告诉我,老托尔斯泰是他最崇拜的人……

  记:但是巴老现在躺在上海华东医院里非常痛苦,您最近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舒:有快三年了。我去医院看望他……

  记:他还能认出你来吗?
  舒:认得!他最大的痛苦就在于他的脑筋始终是清楚的。可是他已经不能表达了。他最痛苦的两件事:一是不愿意再花国家的钱,二是他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曾经说过:“我这样活着很丢人。”这里面藏着他多少极端的痛苦!

  记:他是为别人而活着。
  舒:是的,他还说:“我是为你们而活着。”他是一个博大胸怀的人,我非常尊敬他老人家……

  父亲的死

  记:我看到您接受记者的采访中多次谈到父亲的死,您谈到这些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
  舒:我都是很伤心的,我是最后送他走的人,他们(造反派)不敢告诉我妈妈,就打电话给我。我一个人在湖边守着(爸爸的尸体),等着我妈妈,一直等到天黑,造反派走了,我陪着爸爸……他死得那么惨,天又下起雨来……

  记:生离死别是最痛苦的,我相信很多人都会害怕去回忆这样的情景……这种回忆难道不是一种对自己的折磨?
  舒:我不怕,虽然我很痛苦,可是这个东西必须讲出来,因为这是民族的灾难啊!这样的悲剧不要再重演了!中国最棒的人的下场居然是这个样子……父亲的死与巴金毫无关系,可是巴金多次写文章谴责自己:“我们对不起老舍先生,我们没有保护好他,他是中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这种事情,我绝对不想隐瞒。

  记:这是一个历史的悲剧。
  舒:是的,我的爷爷是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战死的,他是满族士兵,慈禧和光绪都逃跑了,可是士兵们还在战斗,他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家里人在坟墓里埋了他的缠腿带和衣服。

  记:好像老舍先生也是衣冠冢。
  舒:是的,后来我爸爸死的时候,坟墓里也是只有眼镜、笔墨……后来我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才发现,历史是何等惊人的相似!

  爸爸不支持我们当作家

  “……第三个原因他认为我不是天才,当作家必须是一个天才才可以。”

  记:现在您的头衔已经很多,现代文学馆的馆长、作家、文学评论家、老舍文化研究家……都与文学沾边,可是您以前好像是学工科的。
  舒:是的,1984年以前,我一直在林业化学领域做了20年。我1978年43岁的时候才开始业余文学创作。

  记:您是属于大器晚成型?
  舒:(笑)算不上大器,我爸爸是不太支持我们当作家的。

  记:为什么呢?
  舒:他觉得当作家第一要有丰富的生活经历,要接触多的人,但是像我们这样单纯的学生,对工人对农民对小职员的生活都不了解,第二是要有文字功底,像我是学工科的,文字功底他认为肯定不好,外国文学、古典文学、民间文学三大来源都不行,第三个原因他认为我不是天才,当作家必须是一个天才才可以。

  记:他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一个天才?
  舒:这一点他非常自信。我爸爸非常谦虚,总是写文章说自己没有写过什么好文章,其实他骨子里非常自信……

  记:除了一些散文,您的一个主要研究方向还有研究您的父亲老舍。
  舒:是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父亲30岁以前的经历在许多文学资料里都是一个空白,所以很多人找到我去了解我的父亲的历史,我决定把自己的父亲的历史还原。

  王朔骂我是空头文学家

  “王朔是个说话不严肃的人,太爱讲话。有些书他是根本没有好好看的,就来随便批评别人。”

  记:您自己的文章写得怎么样?
  舒:我觉得我的散文还是很不错的,有些大家也这样议论说,舒乙的散文写得真不错,我是无意中在一边偷听到的……

  记:是不是很得意?
  舒:(笑)是很得意!

  记:是遗传么?
  舒:是由于家庭氛围耳濡目染吧。

  记:有个人好像对您的文章很有意见,一个很爱骂人的人————王朔,我看过他的一篇访谈文章,曾经骂过您是只会吃老子的空头文学家,您知道这事吗?
  舒:我是知道一些。我看过他一些骂人文章,没有点名,可是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在骂我。

  记:不知道您怎么看待他的这种看法呢?
  舒:一个人靠吃父辈的饭,是不可能在社会上站住脚的。他可以蒙一两个人,但是不可能得到社会的尊重。刚刚开始可能可以,但是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记:您觉得自己得到了社会的尊重和承认了吗?
  舒:我觉得得到了。王朔是个说话不严肃的人,太爱讲话,他不但批评我,还批评过齐白石、鲁迅等等。有些书他是根本没有好好看的,就来随便批评别人。

  记:觉得这样的批评无所谓?
  舒:可以这么说。

  当“老舍的儿子”有种压力

  “这也是一种很好的动力,提醒自己再努力一些,再夹着尾巴做人一些。”

  记:父亲是大作家,母亲是画家,可以说您出身名门,这样的家庭出身给过您便利和好处吗?
  舒:好像并不是很多,我们家家规很好。爸爸很注意对我们的培养,从小他就教给我们平等、善良,从来不许我们有高人一等的想法。

  记:虽然您有这么多的名头,可是您听到的最多的,还是这样的介绍:“这是老舍先生的儿子。”
  舒:是的。这个出身反而是一种压力。

  记:听到这样的介绍,心里什么滋味?
  舒:很丢份儿吧。自己的成就没有人认识。事后想想,其实他们不一定是蔑视你,是希望这样介绍可以让我引起更多的注意,我也就心态平和了一些,这也是一种很好的动力,提醒自己再努力一些,再夹着尾巴做人一些。

  记:这么想就想通了。
  舒:是的,而且后来我感到这么介绍是因为有这么多的人都喜欢老舍先生,我能够和他有这样一个直属关系,其实也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

  记:您为父亲的作品以及为人都说过很多的好话,难道没有发现过他的缺点?
  舒:真的几乎没有。我父亲几乎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喜欢,无论他的作品,他的胸怀,他的高度都是我永远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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